一輛出廠價10萬元的新能源客車，廠家與經銷商可以獲得國家、省、市三級合計46萬元的財政補貼。

這本是一樁穩賺不賠的“完美交易”。

不料，隨著2016年12月國家新能源客車補貼新政出臺，門檻提高，買賣各方隨之陷入連環訴訟：補貼不能兌現，廠家討要車款，經銷商舉報客車質量問題，下家因質量問題索賠，而買家不惜自曝當初“購車謀補”。

在這場各方互告的糾紛中，買賣雙方從皆大歡喜到對簿公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7月5日，永州宏順公司2016年購買的30臺新能源客運汽車，停在其租賃的停車坪，至今沒有投入運營。

新能源客車的質量之訴

“車輛剛買回來，就出現故障不能正常行駛，還出了交通事故……經檢測為不合格產品，現在只能停在原告租賃的停車場內，無法使用……”7月5日，在湖南永州零陵區法院的庭審現場，原告永州宏順新能源汽車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永州宏順”）在訴狀中說。

這是一起關于新能源客車產品質量的糾紛。被告為經銷商長沙順達新材動力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長沙順達”）、生產廠家湖南中車時代電動汽車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中車時代電動”）。

訴狀顯示，2016年4月28日，永州宏順與長沙順達簽訂了購買30輛中車時代電動生產的TEG6600EV03型客車的合同，每臺單價17.1萬元，共計513萬元。合同約定，該車質量技術標準為：符合國家有關技術標準的合格產品。

隨后，永州宏順與永州一家生態旅游開發公司簽訂了30輛車的租賃合同。其間，永州宏順為新車進行了上戶、買保險、租賃專用停車場等事宜。可車子剛交付使用不到五天，就有6輛車出現故障不能正常行駛，租賃業務停止。

“這個車問題太嚴重了，傳動軸、方向助力等問題有十三項，我們一個資深老司機開了，因剎車踩不死，追尾了一輛出租車，為了乘客安全著想，公司只得停止汽車出租業務。”永州宏順向法庭陳述。

經法庭批準，永州宏順的兩名司機出庭作證，證言稱“踩剎車時，一腳踩下去隔三四秒后剎車才有反應”，“車身有點飄，尤其是拐彎時”，“車速超過四五十碼，底盤響動異常”。

永州宏順出示的證據還有，2017年6月18日至27日，11份中車時代電動的車輛維修確認單中，維修內容為“客戶反映有8輛車子打方向盤時沒有方向，檢查為助力轉向泵管開裂，罐子漏油所致”，“30臺車制動失效整改”等。

“中車時代電動派人來維修多次，但每次他們也只是比如在傳動軸位置增加墊片等進行整改，不能根本解決問題。”永州宏順稱，兩被告互相推諉，30輛車停在那里，不但不能運營產生效益，還要負擔停車費。

因質量問題一直未能解決，2018年2月27日，永州宏順委托湖南省汽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授權站二站，對涉案車輛進行檢驗。

檢驗報告顯示，4臺抽樣的中車時代電動EG6600EV03型客車存在“踏步板深度參數不合格，潛在乘人上下車踏步板處摔倒危險；踏步板最小離地間隙不符合技術條件，存在行車安全隱患；無應急出口及操作方法、座椅阻擋通道，車頂無安全頂窗”等問題。該檢驗報告結論為：以上4輛客車為違反國家強制標準的不合格產品。

這份檢驗報告檢驗的只是汽車的外觀，而非之前中車時代電動維修涉及的內部問題。對此，永州宏順法定代表人廖俊藩解釋稱，當時檢驗站的人是到公司停車坪來檢的，沒有地坑等設施，檢測條件不具備。

該檢驗報告批準人、湖南省汽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授權站二站副站長李宗元的解釋是，車子已經買回并開動，內部問題是使用所致還是廠家質量容易說不清，但外觀這些指標是硬的，足以說明中車時代電動的這批汽車不符合國家強制標準，不能銷售。

在訴狀中，永州宏順訴請法院判定兩被告賠償其提供不合格產品造成的各項損失及保險、租賃違約損失等共1932萬余元。

懷化順達購買的中車時代電動的新能源客車，尾部加了一塊踏步板，以達到6米的長度。

先上牌后交車的“不合格產品”

法庭上，被告中車時代電動的主要答辯意見有：維修確認單中車時代電動沒有存根，原告涉嫌偽造；證人是永州宏順員工，證言可信度低；30輛汽客車已辦理行駛證，說明車輛沒問題；湖南省汽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授權站二站所作檢測不權威。

被告長沙順達稱，長沙順達是中車時代電動的經銷商，永州宏順當時購買的這批車，是直接從株洲的中車時代電動廠家發到永州的，質量問題與其無關。

長沙順達董事長助理吳輝章則表示，長沙順達的子公司懷化順達新能源汽車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懷化順達”），也于2016年4月27日、28日向中車時代電動簽訂了購買共計270輛新能源客車的合同，與賣給永州宏順公司的30輛車，系同一品牌，同一型號，也出現了同樣的質量問題。

長沙順達質量部部長羅珍海說，中車時代電動的車送到懷化后，公司用其中6輛用作員工通勤車，該新能源汽與汽油車相比，確實節能，“但汽車質量問題一直存在，如剎車踩不死、方向盤不回轉、下雨天打滑等等，2016年12月一輛車因制動問題出了交通事故，很多司機都不敢開”。

2018年6月21日，記者從懷化市質監局獲悉，2018年3月15日，懷化順達向該局投訴其采購的270輛中車時代電動生產的電動客車質量有問題，要求立案并通知企業召回。2018年3月26日，懷化市質監局委托湖南省汽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授權站二站對懷化順達3輛TEG6600EV03型客車進行檢驗。檢驗結果與永州宏順的情況一致，這些車也被判定為“違反國家強制標準的不合格產品”。

“汽車上戶辦理了行駛證，并不能說明汽車質量沒問題。中車時代電動當時配合我們在懷化給270輛車上牌時，車子根本還沒運到懷化來。”吳輝章說。澎湃新聞注意到，懷化順達簽收中車時代電動270輛車的時間為2016年5月12日，而該批車多份行駛證的注冊時間為2016年4月30日。

記者赴懷化、永州查看涉案TEG6600EV03型新能源客車發現，在永州宏順公司停車坪，部分車量前窗所貼的出廠合格證中，6個項目合格處的“檢驗員”均無簽名。在廖俊藩看來，這是出廠車輛質量無保障的體現。

該汽車外觀酷似奔馳凌特車，宏順公司出示的中車時代電動維修確認單中，維修人員也多次寫“6米凌特車”。車檔資料顯示，該車的長度為6.005米，乘客座位14座，行駛證標注為：大型普通客車。

羅珍海稱，該車如果不加尾部的一塊踏板，實際長度不到6米，“尾部那塊踏板是多余的，因為車廂內的通道都堵了，人不從車尾下車，加踏板是為了增加車體長度，好獲得國家補貼，這實際上這是一款為補貼而‘量身定制’的新能源汽車。”

“買270輛，白賺1647萬”

針對順達公司員工所指的為獲補而量身定制，中車時代電動董事長申宇翔說，“國家補貼標準講總長度，作為企業我們是合理利用規則。很多企業都是用這個車型。這個車型屬于可以兩邊靠的，我們適當增加長度，工信部都認可了，他（長沙順達）有什么好講的。”

經查閱財政部、湖南財政廳相關文件發現，新能源客車補貼標準根據車輛帶電量、充電倍率以及調整系數等，有著相對復雜的計算公式。媒體此前報道，6-8米純電動客車是“騙補重災區”。在2013-2015年的補助標準中，每一輛這樣的車，國家會給予30萬元的補貼；地方政府也會按相應比例配套補貼。這樣一來，企業銷售一輛6-8米純電動客車，最多能夠獲得60萬元的補貼。申宇翔介紹，當時湖南的政策是，省市按3:7的比例配套補貼。

我們注意到，中車時代電動與懷化順達簽訂的270輛新能源客車的購車合同明確約定，“國家財政補貼及省級財政補貼資金由乙方（中車時代電動）申請，歸乙方所有。甲方（懷化順達）需協助乙方申請國家財政補貼及省級財政補貼，提供相關資料。”

在永州宏順與長沙順達的30輛購車合同中也約定，“國家財政補貼及湖南省財政補貼資金歸湖南中車時代電動汽車股份有限公司所有，甲方（永州宏順）需協助提供廠家申請國家財政補貼及湖南省財政補貼所需的相關資料。”“甲方須確保在2016年5月1日前完成所有車輛上牌工作，如因未辦理好上牌手續，導致國家補貼及湖南省財政補貼發生變化，補貼金額差額部分由甲方支付給乙方（長沙順達）。”

此外，就永州宏順購買的這30輛車，長沙順達與中車時代電動還達成了一個“補充協議”，“合同單價未包含國家財政補貼和湖南省級財政補貼，國家財政補貼和湖南省級財政補貼資金由乙方（中車時代電動）申請，國家財政補貼和湖南省級財政補貼資金不管多少，歸乙方所有。甲方（長沙順達）需協助乙方申請國家及湖南省財政補貼，提供相關資料。”

吳輝章介紹，他記得簽合同時該6米客運車的國家補貼降了，TEG6600EV03從30萬/輛，降到23萬/輛。“按23萬算，我們10萬塊錢一輛買中車時代電動的車，中車時代電動可以得到國家和省共29.9萬/輛的補貼，我們可以得到市財政16.1萬/輛的補貼，我們買270輛，除去成本，還白賺1647萬，我們是個企業，這個生意憑什么不做？”

上述三份合同簽訂時間分別為4月27日、4月28日，約定的交貨時間為4月30日前。合同約定5月1日前上牌，這意味著，300輛在株洲生產的車，要在兩三天內分別在相距三百公里外的懷化、永州這2個城市完成上牌。

“都是為補貼，錯過那個時間，補貼可能還會降，就拿不到那么多了”，申宇翔和吳輝章都承認。

經查詢公開資料發現，國家為促進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曾有力度較大補貼。后隨著騙補案的頻發，國家監管加強，從原來的只要生產出新能源汽車就有補貼，再到銷售后才有補貼，再到對新能源汽車界定標準的調整，門檻逐步提高，2016年有明顯降低補貼力度的“退坡”傾向。

新政下的買賣互撕

實際上，在懷化順達向質監局舉報質量問題之前，中車時代電動已將懷化、長沙順達告上了法庭，討要2100萬元的購車款并提出“繼續履行協助原告申請國家補貼的義務，在合理期限內所購置的車輛行駛里程達3萬公里”的訴求。株洲市天元區法院2016年8月17日受理此案，2017年10月17日公開審理。

一樁買賣雙方皆大歡喜的交易，為何最終會對簿公堂？

申宇翔說，問題出在懷化順達沒有拿到市級財政的補貼，導致懷化順達無錢支付中車時代電動的購車款。

吳輝章說，懷化順達和中車時代電動之間有電池供銷合作關系，長沙順達是中車時代電動新能源客車的經銷商，此前彼此確實合作很好。雙方關系的轉折，在于2016年年底國家新能源汽車“3萬公里”補貼新政的出臺。

公開資料顯示，2016年12月，財政部、科技部、工業和信息化部、發展改革委四部委聯合發布，“非個人用戶購買的新能源汽車申請補貼，累計行駛里程須達到3萬公里（作業類專用車除外），補貼標準和技術要求按照車輛獲得行駛證年度執行。”

媒體報道稱，此舉對謀補企業無異于“重拳出擊”，“企業面臨的資金壓力和時間成本太大”。有專家指出，“純電動客車的補貼力度太大，動輒超過30萬元的購車補貼，誘惑太大，甚至不用真的生產汽車就可以盈利，這肯定會使得眾多車企聞風而動，見縫插針，鉆政策的空子。”

株洲市天元區法院一審支持了中車時代電動要求懷化順達支付貨款及利息等訴求。一審中，原告中車時代電動提出，“被告懷化順達繼續履行協助原告申請國家財政補貼及省級財政補貼的義務，在合理期限內所購置的車輛行駛里程達3萬公里。”但是，法院審理認為，3萬公里政策的出臺在雙方簽訂《購車合同》之后，對“要求行駛3萬公里”訴求駁回。

“新政的出臺，迫使我們公司必須讓270輛車跑起來，但這個車設計不合理、用途不廣，駕駛員又要A1駕照，不好賣。后來檢測質量又有問題，在馬路上跑出了事，誰擔責？”吳輝章如此解釋，因為車輛的質量問題，順達公司做不到“行駛3萬公里”。

株洲天元區法院一審支持中車時代電動后，懷化順達不服上訴。此間，懷化順達向懷化市質監局投訴，并通過該局獲得了涉案270輛車系“質量嚴重違反國家強制性標準”的不合格檢驗報告。懷化順達上訴稱：涉案270輛車產品不合格，湖南中車存在欺詐；涉案車售價低，“先上牌后交車”，目的是騙補；雙方訂立合同的目的，是惡意串通騙取各級財政補貼，根據《合同法》52條規定，屬于損害國家利益的行為，合同無效。

二審中，中車時代電動答辯稱，合同雙方約定三天時間上牌，不違反法律規定；銷售價格是雙方協商一致的結果，國家補貼政策中沒有限制汽車的銷售價格，不存在騙取國家的補貼；只要銷售符合國家及地方政府的補貼政策與申報條件，就可以申請補貼；懷化順達為達到拒不支付購車款的目的，惡意中傷，謊稱雙方合謀騙補，對我方聲譽不利，構成誹謗。

謀補背后的質量博弈

2018年3月29日，株洲中院二審仍支持了中車時代電動的訴請。株洲中院認為，懷化順達主張合同雙方惡意串通騙取國家、地方財政補貼，未提交證據予以證實，不予采納。

對于懷化順達向法庭提交的涉案車輛“不合格檢驗報告”這一證據，株洲中院也沒有采納。這兩份“不合格檢驗報告”，即前述由永州宏順、懷化市質監局分別在2018年2月、3月委托湖南省汽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授權站二站作出。

懷化市質監局將“不合格檢驗報告”送達懷化順達時發函稱，根據《產品質量申訴處理辦法》規定，由于涉案產品質量糾紛已進入法院審理階段，所以該局對于懷化順達的投訴“不予受理”；對于懷化順達提出的“召回請求”，“國家質監總局負責全國缺陷汽車召回的組織和管理工作，且湖南中車地處株洲，不屬于其管轄。”

株洲中院未采納該份質量問題證據的理由是：“《檢驗報告》的檢驗單位與發票開具單位不同，且《檢驗報告》中的檢驗依據GB18986-2003《輕型客車結構安全要求》、GB7258-2012《機動車運行安全技術條件》均在《檢驗報告》出具前已被廢止”。

對此，檢驗報告批準人李宗元表示不解：“我們授權站是湖南省交通科學研究院有限公司內部實體，無獨立財務，所以發票由后者開出；檢驗只能根據被檢驗車出廠時的國家標準檢測，否則拿一個現在出臺但汽車生產時并不存在的標準去檢測，顯然是荒謬的。而且，就算根據新的標準檢驗判定，檢驗車也是不合格，仍然違反國家強制標準。”

7月13日，申宇翔說，“這本來是一起合同糾紛，你不能拿不到補貼就購車款都不給了。我的訴求很單純，就是要拿回車款。”

而對于涉案的新能源客車被指控的質量問題，申宇翔說，TEG6600EV03新能源客車一共生產了1000多輛，目前已停止生產，“商用客車每天在路上跑，出現一點問題維修屬正常現象。”

7月5日，永州宏順訴中車時代電動和懷化順達汽車質量糾紛的庭審從下午4點持續到晚上7點半，僅完成了質證。其中，湖南省汽車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授權站二站作出的“不合格檢驗報告”，再次成為質證重點。庭審中，中車時代電動質疑該授權站二站是否有作出“不合格檢驗報告”的資質，審判長在詢問被告是否申請重新鑒定后，就宣布了休庭。

“當時買這300輛車，確實是想得到那鏡花水月的東西”，在休庭后，吳輝章向澎湃新聞坦言，公司當時想著能拿到補貼當然好，壓根沒去想車子有質量問題，“人家是生產火車頭、磁懸浮列車的企業，有多少國家專利，一輛電動客車會造不好嗎？”

申宇翔與懷化順達公司均向澎湃新聞證實，官司中涉案的270輛車，其中264輛已被中車時代電動申請財產保全，目前已運回了株洲。

申宇翔介紹，兩起訴訟中共賣出的300輛新能源客車，中車時代電動至今都沒有拿到國家補貼，公司損失重大，正申請法院對上述新能源客車進行拍賣。

而懷化順達表示，他們正對株洲中院的二審判決申請再審。同時，也等待永州零陵法院對這批新能源客車的質量問題有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