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廣州番禺，幾處從事廢舊鉛蓄電池回收的站點，工人們將含鉛酸液直接倒進廁所。這是第一財經1℃記者暗訪時看到的一幕。據了解，這種現象在全國多地較為普遍地存在。

一年后，1℃記者再次來到這里發現，那些回收站已經人去屋空，大門緊鎖。“年初時有人就開始走了，大概到了更隱蔽的地方。”當地居民說。

2018年，隨著中央環境保護督察組加強對環保工作的“回頭看”，根據初步統計，廣東、江蘇、遼寧、安徽、湖南、山西、廣西、北京等多地進一步開展了涉廢舊鉛蓄電池污染環境違法犯罪案件專項打擊整治工作，抓獲犯罪嫌疑人數百名。其中，涉案金額最高的達到上億元，非法收購、拆解廢舊鉛蓄電池的數量最大的有近2萬噸。

“今年的打擊力度，比往年都強。”中國電池工業協會副理事長王敬忠在接受1℃記者采訪時表示，“未來會更強。”

因為鉛蓄電池是汽車、電動車、電動自行車等重要配件，隨著這些交通工具的迅速發展和淘汰，鉛蓄電池進入集中報廢期，拆解的黑作坊也隨之泛濫。從已經被偵破的案情看，多涉及暴力拆解電池、非法煉制鉛錠、隨處傾倒含鉛酸液等現象，污染壞境之重令人瞠目。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鉛鋅分會副理事長馬永剛說，目前，全國每年的鉛蓄電池理論報廢量約600萬噸。

鉛這種重金屬，能通過水、土壤、空氣等途徑進入人體。它會引發人體新陳代謝、生殖及神經方面的疾病，人體鉛含量一旦超標，就會導致智力下降，還易誘發兒童惡性腫瘤，甚至危及生命安全。

但非法回收和煉制廢舊鉛蓄電池的低成本和高回報，使很多人鋌而走險。

直排下水道

在已公布的案件中，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由公安部督辦的江蘇省最大的一起廢舊鉛蓄電池環境污染案。在該案件中，涉案工廠已經停工一年，在一堆黑色化學物質的旁邊，一些樹木陸續枯槁死亡。

經環保部門調查，這片已被污染的土地和水源主要污染物是重金屬和酸。“據我了解，傾倒含鉛溶液后，被污染的土壤大部分會寸草不生。”王敬忠在接受1℃記者采訪時說。

江蘇這起案件，發生在淮安市淮陰區。2017年9月，當地居民發現，附近的工廠常常傳來一股股臭味，于是向當地環保部門舉報，最后環保部門聯合公安機關一起查處了此案。

經淮安市清江浦區檢察院審查查明，陳某等14人在沒有任何資質的情況下，先后從上海、南京、高郵、泗陽以及淮安本地收購廢舊鉛蓄電池進行非法拆解，煉制鉛錠。

陳某等人通過非法收購、拆解的廢舊鉛蓄電池總重量高達18600余噸，共煉制成鉛錠9349余噸，涉案金額達1億多，非法獲利1000余萬元。業內專家表示，該案帶來的生態環境損害虛擬治理成本至少需要2000萬元。

根據2016年版的《國家危險廢物名錄》，“廢棄的鉛酸蓄電池”被直接認定為危險廢物。《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環境污染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規定：非法排放、傾倒、處置危險廢物3噸以上的應當認定為“嚴重污染環境”，后果特別嚴重的，處3年以上7年以下有其徒刑，并處罰金。

江蘇此案在中國并非個例。根據1℃記者不完全統計，在今年各地開展的涉廢舊鉛蓄電池污染環境犯罪案件專項打擊整治工作中，遼寧省多個市縣抓獲犯罪嫌疑人40人；安徽省滁州市抓獲犯罪嫌疑人36人；湖南省張家界抓獲犯罪嫌疑人14人；山西省大同市抓獲犯罪嫌疑人13人；廣西桂林市抓獲犯罪嫌疑人2人；北京警方聯合天津、河北、內蒙古的警方展開聯合行動抓獲犯罪嫌疑人19人。

在這些案件中，涉及的廢舊鉛蓄電池最少的有50噸，最多的則近3000噸。此外，搜索中國裁判文書網可見，從2016年至今，法院判決的類似案件有數十起。

1℃記者對這些案件進行梳理發現，涉案人員對廢舊鉛蓄電池的非法處理手段，可謂簡單粗暴。比如，2018年年初，山東省曹縣人民法院公開開庭審理的一起案件顯示，被告人王某某在自家院落內從事收集、貯存廢舊電池并倒賣的經營活動期間，曾用電鉆將收購的帶有酸液的廢舊鉛蓄電池鉆孔，將酸液傾倒在其家院門南面的下水道淌水溝內。

在湖南省一起案件中，嫌疑人陳某某雇請工人對收購的廢舊鉛蓄電池進行拆解，將其中含鉛酸液直接倒進衛生間下水道。

同樣，在廣西南寧市年初查處的一起案件中，嫌疑人吳某用一把柴刀直接劈砍開廢舊鉛蓄電池蓋，直接將電池里面的含鉛酸液直接排放到圍墻后邊的土壤以及河流當中。

從案件公布的結果來看，涉案人員傾倒的含鉛酸液，最后都造成了下水道的土壤嚴重超標。在上述山東省的案件中，王某某自家院內下水道采集的土壤樣品鉛含量檢測值超出參照的土壤環境質量標準的4.6倍；在上述湖南省的案件中，涉案人員傾倒的含鉛酸液，最高超過國家《電池工業污染排放標準》的10倍。

暴利

“別看有些固廢回收企業的門面很差，它們的老板往往都是千萬身家。”知情人表示，“許多人干這行幾年后，都開上了好車，甚至有的到一線城市買了房。”

低成本和高回報讓一些人鋌而走險。

今年33歲的江蘇人陳某，初中畢業，2010年經朋友介紹到山東做收購廢舊塑料生意，后來，他得知收購廢舊鉛蓄電池很賺錢，便想做這門生意。

2016年，陳某回老家過年時遇到在蘇州打工的老鄉張某，聊起自己的想法，兩人一拍即合，分別出資30萬元開始收購廢舊鉛蓄電池。后來，他們發現對電池進行拆解并用來煉制鉛錠更賺錢，于是開了一家廢舊鉛蓄電池拆解和煉制鉛錠的廠子。

陳某等人知道做的生意違法，選址十分偏僻。為躲避環保部門與公安機關的查處，他們將每個廠房的窗戶都遮擋起來，運輸廢舊鉛蓄電池、鉛錠都在晚上進行，甚至在廠房門口專門雇傭了保安來觀察外面的風向。

非法煉制鉛錠的過程非常簡單：通過購買冶煉爐子、鼓風機、鉛塊的模型等設備，一條收購、拆解、煉制廢舊鉛蓄電池的生產線就建成了。

截至案發，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陳某等人就從中獲利1000余萬元。

1℃記者在采訪中得知，目前，廢舊鉛蓄電池回收價格約為每噸9000元，冶煉出售的鉛錠價格超過每噸18000元。每噸廢舊鉛蓄電池中，鉛金屬占比六七成，塑料占比不到一成，其余為含鉛酸液。其中，鉛、塑料均可回收。非法拆解點每出售1噸鉛錠的牟利空間高達2000多元。

據中國有色金屬工業協會鉛鋅分會副理事長馬永剛介紹，相比于非法的廢舊鉛蓄電池冶煉廠，正規拆解企業是在全封閉環境下，運用自動化機械設備，對廢舊鉛蓄電池進行破碎、分選、轉化，每噸再生鉛需納稅2000多元，環保成本也近千元，利潤空間相對較小。

廣西偉康環保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陳少懂在接受1℃記者采訪時說，“我們現在煉制的鉛錠，每噸凈利潤只有五六百塊錢，相比非法經營的要少很多！”

“正規企業在處理廢舊鉛蓄電池的程序是非常嚴格和規范的，都有一套完善的回收體系。”廣東邦普循環科技有限公司(下稱“廣東邦普”)副總裁余海軍在接受1℃記者采訪時說。該公司是中國最大的廢舊電池及報廢汽車資源化回收處理企業之一。

中國法規對電池回收企業有嚴格規定，需要申請許可證，才能從事廢舊電池回收和處理。而由于技術和資金所限，真正具有資質的企業并不多。

這就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由于大部分的廢舊鉛蓄電池被小商小販等非法途徑高價收走，正規企業出現了“無米下炊”的情況。余海軍說，“目前，流入廣東邦普這樣的正規企業的報廢動力電池的數量屈指可數，正規企業還吃不飽。”

同樣，陳少懂收到的廢舊鉛蓄電池，只有整個公司生產總容量的三分之一。“不夠吃，完全不夠。”他說。

2018年年初，中國物資再生協會秘書長高延莉在一家報廢汽車企業調研時發現，企業臺賬上回收的報廢汽車有1萬多輛，但廢舊鉛蓄電池卻只有400多塊，其余的不知去向。

“實際上，報廢汽車企業在收到這些報廢車的時候，就發現里面大部分的電池已經被車主拆掉了。”高延莉在接受1℃記者采訪時說，“他們自己拿去賣，價格更高。”

這從側面印證了中國電池工業協會副理事長王敬忠的說法，“中國大約有七成的廢舊鉛蓄電池都被小商小販收走了。”

嚴格追溯制度

廢舊鉛蓄電池回收亂象由來已久。

早在2010年工信部頒布的《電池行業重金屬污染綜合預防方案（征求意見稿）》就指出，歐、美、日等發達國家廢舊鉛酸蓄電池有組織的回收率已經超過90%，而中國有組織的回收率不到30%。

為了規范廢舊鉛蓄電池回收處理，近年來，國家相關部門陸續出臺了多種政策措施。但目前廢舊鉛蓄電池回收行業的無序現狀依然存在。

多位受訪者向1℃記者表示，由于煉制廠和小作坊極其分散和隱蔽，相關部門在管理的時候只能管到正規企業，很難管到小商小販和地下作坊。而作為產廢單位和消費者，其本身在現有市場機制和利益驅動下，大多會選擇把動力電池賣給出價最高的二手商，至于二手商拿去怎么拆解怎么處理，是否環保，基本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

1℃記者在調查中發現，更深的原因是，在目前國家對廢舊電蓄電池的相關回收政策和標準中，并沒有完全覆蓋電蓄電池的全生命周期的機制，以及管控的具體操作細則。余海軍舉例說，電池沒有統一編碼，這意味著各個廠家生產出來的電池沒有辦法與后端綁定和追溯。

對此，在2017年的“鉛酸蓄電池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實施方案研討會”上，國家發改委環資司副司長馬榮就表示，統一的編碼標準是建立鉛蓄電池產品全生命周期追溯系統的基礎，未來要建立鉛酸蓄電池的編碼標準，只有這樣才能“真正做到有法可依，有標準可循”。

在具體的操作上，國務院辦公廳在2017年印發的《生產者責任延伸制度推行方案的通知》特別指出，要引導鉛蓄電池生產企業建立產品全生命周期追溯系統，采取自主回收、聯合回收或委托回收模式，通過生產企業自有銷售渠道或專業企業在消費末端建立的網絡回收鉛蓄電池，支持采用“以舊換新”等方式提高回收率。

此后，地方政府展開了廢舊鉛蓄電池收集處理制度試點的工作。比如，2018年年初，河南省就開始面向社會公開征集廢鉛酸蓄電池全生命周期追溯系統和信用信息采集系統。

該系統功能的要求是：對每一塊廢電池從產生、收集、轉移、暫存到集中處置全過程能夠實現來源可查、去向可追、全程可控，對非法轉移、超期貯存等違法違規行為能夠實現預警，對經營情況能夠統計，并有可持續商業模式。

王敬忠向1℃記者介紹，目前，中國電池工業協會正在配合有關部門制定鉛蓄電池全生命周期追溯機制，對生產、回收、處理等整個鉛蓄電池的全生命周期進行跟蹤。“這將是有針對性的鉛蓄電池全生命周期管理的政策。”他說。

王敬忠解釋說，在鉛蓄電池的全生命周期管理中，將通過二維碼的方式來確認電池是誰生產的，什么時候生產，生產后賣給了誰，直至電池到了報廢期后又被誰進行了回收，從而全面“掌握電池從出生到死亡的流向”。

與此同時，國家對非法回收廢舊鉛蓄電池行為的打擊還將繼續。以遼寧省為例，遼寧省官方稱，今年的專案行動，對“涉廢舊鉛蓄電池污染環境違法犯罪起到了極大的震懾作用”，下一步將“持續加大打擊力度”。

“國家現在抓得緊。”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廢舊鉛酸電池回收企業的高層對1℃記者說，在高壓下，現在非法回收、煉制廢舊電蓄電池的現象收斂多了，但“就怕以后它反彈”。如何遏制反彈，從根本上消滅鉛蓄電池的非法回收拆解現象，則必須依賴一系列可行制度的建立。